2008年8月9日星期六

我也做过翻译

翻译真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许多时候还受到不少不为外人所知的限制,所以除了花了钱去购买的服务,比如书籍,一些技术资料或者会议上面的口译,我对担当翻译的人一向抱着一种宽容理解的态度。

两年前应邀去龙华参加一家奥地利公司的开业典礼,做司仪和翻译的是他们的一个员工。这个女孩子前面还能够跟得上几句,等到他们的老总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高见的时候,翻来复去能够说的就只剩下一句“公司一定会有光明的前景和未来!”所幸她可以带着笑容,然后每一句用上不同的语气,和她的老总互相呼应。她不是水平问题,只是太紧张了,怪就只能够怪他的老板根本没有想过会议之前应该把讲稿先给她一份。

我见过最有趣(注意:是有趣不是风趣)但是又最有效率的翻译是在日本公司工作时候的阿谭。阿谭并非科班出身,而且志不在此,就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上司川田总是要把他放在翻译的位置上。

川田平时风度翩翩,但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配合起高大的身材,发起火来连石井也要退避三舍。我见过他对部门经理训话,拍了桌子,发了一大通的脾气,阿谭的翻译是:”他很生气喔,他正在很激动地骂你喔”;过了一会,挨尅的部门经理也被撩起了情绪,撂下了几句狠话,阿谭又翻译给川田听:“他不服气喔,他也发脾气了喔!”

老谭后来去了本田摩托车,据说还是做翻译的工作,人要改行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愿那句” 把乘骑的喜悦带给人们”的广告语不是他译的。)

我一直没有从事过正式的翻译工作,离开日本公司到欧美公司之后,更是把过去学的渐渐遗忘,连做合格翻译的资格都被剥夺。现在擅长的是对欧美人说日语,然后回过头对日本人说英语。

不过,读大学最后一年,加上刚刚出来工作的头一年,因为闲得无聊,更因为工资太低,对外快有着难以抑制的渴求,倒是献身为电视台翻译了好几部卡通片。

翻译过的都是大名鼎鼎的东西,象《圣斗士星矢》,《足球小将》,《高达》还有《多拉A梦》等等;可是现在回想起当时的这些所谓的“作品”,只能够说除了汗颜还是汗颜。

把我拉上船的是住在农林下路战歌大院的一位姓崔的配音导演,长相有点象《人到中年》里头那位马列主义老太婆,却很慈祥。应该是离休之后闲不住,于是在电视台接了活,然后自己找翻译,找配音演员,找录音室,是位非常能干的老太太。

那时候学校的交通比起我刚到的时候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下午吃完饭,我坐老师回市区的交通车,车子经过执信路的时候,崔导在执信中学的门口等,我们就在车窗交接,她交给我两集的剧本,然后我把昨天的译稿给她,一切就和地下党接头一样,不过没有暗号。除了第一次,她好像真的做了些什么记认来让我认出她,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什么记认了,记忆到这里实在是很模糊。

做了第一次就发现,原来要做好的翻译,真的是很难。

首先是时间。一入崔门深似海,崔马上就成为了我最大的债主,她的笑容简直就和少年赌神里头的千王靳能一样阴险。不论我怎么赶,总是还有厚厚的一叠原稿在我前面等着我去完成。有工作的时候,我不得不开通宵去赶稿,写字写得握笔的两根手指都红肿了起来,想想自己连几年前的高考也没有试过这样拼命(其实高考前我轻松得很),能够完成已经是万幸,哪里还有精力去考虑什么信达雅。

然后,因为没有任何参考,最大的问题就是对这些卡通的背景完全摸不着头脑。《足球小将》还好说,起码主人公们都还生活在地球上,《多拉A梦》也行,毕竟高中的时候还迷过一阵子叮当。但译到星矢,高达之类的,就完全是云里雾里了,根本不知道剧里头讲的是什么,只好见招拆招,完全按照字面的意思去译了,至于前言是不是搭得上后语就顾不上了。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所以我译了好久,连高达到底是人是鬼都没有搞清楚。加上作为有强烈保密意识的前军人崔导为了防止我们几个翻译串通,再把剧本一分为几,我们就更加深陷迷雾之中去了。

其实,译剧本的时候本就应该有画面一起作为参照,但我从来没有拿到过录像带。有些话不看到故事情节的话,根本不可能猜到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更有甚者,我曾经为主人公一句突如其来的台词摸不着头脑,苦思冥想一整夜,后来才发现,其实这句话和上一句话之间在故事里头是隔了两天的。

我就在这种痛苦里头被折磨了两年,直到我不再被那70块钱一集的稿酬所诱惑,把这个工作交给了后来的师弟妹们接棒,才卸下了这付让人又爱又恨的担子。

说起来也是有趣,会说中文的人,我们从来就不会认为他会是各行各业的专家,可是只要你能够说上一门外语,别人就会以为你必然是通晓农工商科学艺术医学甚至是造原子弹的奇人,而且还能够把所有的知识用那门外语准确表述。翻译之难,也许首先是难在如何应付那种无止境的期望吧。

崔导有一次带我去达道路看配音。那也是军区艺术团的一个大院,去到就见到几个非常眼熟但是叫不出名字的演员呆在录音室里头大呼小叫,我刚刚送去的剧本立刻就被派上了用场。开始总觉着有些怅然所失,这还是表演艺术吗?后来想想也是,就那叮当,就那大雄,就那高达,难道还要大伙深研角色,酝酿情绪吗? 无论是作为翻译的我们,还是配音的他们,就都权当动画片事业中被拉来的壮丁好了吧。

最后补充一下我的稿酬的去处,他们都无一例外,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刘就曾经不止一次表扬过我,“你那时工资那么低,还经常请我们吃饭唱歌,不错不错”。

真是一班猪朋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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